地狱级笑话：“因为四个看起来不够，而六个好像又太多了” (评论:《倾听疯狂的声音》)

“天都塌了！病人DeepSeek后质疑我的治疗方案，气得我自己又查了一遍指南，才发现指南更新了……”

这是最近很火的新闻，来自广州一位医学博士在社交平台上的吐槽。几乎是一夜之间，患者们获得信息的能力似乎已经超越了医生。而他们质疑的，往往不仅仅是某一种药物或一种疗法，而是医学本身——这门学科的基础是否可靠？诊断的依据是否足够严谨？

在精神病学领域，也有一本被视为“精神病学圣经”的手册，《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》（DSM），它长期以来被用作精神疾病诊断的权威标准。然而，南森·法勒在《倾听疯狂的声音：被误解的精神分裂症》一书中指出关于DSM的一个地狱级笑话：

2007年的一个访谈中，有人向负责制定DSM团队的负责人斯皮册博士提出疑问，为什么在确定重度抑郁症的诊断标准时，一定要患者至少具备五种不同的症状。

你猜这位博士怎么回答的？

他顽皮地笑笑：“因为四个看起来不够，而六个好像又太多了。”

（天知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，翻了多大的白眼！）

作者指出DSM的问题在于，它的诊断方式建立在信度之上，而非效度。换句话说，它确保了医生们在诊断时可以达到较高的一致性，却未能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这些诊断是否真正反映了精神疾病的本质？

南森·法勒的职业背景使他比许多作家更有资格探讨这个议题。他曾是英国国家卫生服务体系（NHS）的一名精神卫生护士，在精神病房的工作经历让他直接接触到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患者，也促使他开始思考主流精神医学体系的局限性。他的第一部作品《坠落之愕》聚焦于个体经历，而《倾听疯狂的声音》这部非虚构作品则进一步扩展视角，挑战我们对精神病学的固有认知。

书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，是那些活生生的患者故事。法勒在选择采访对象时非常谨慎。书中既有悲剧的故事，也有胜利的故事，当然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。总体而言，对未来依然保有积极的展望。

最令人心碎的故事，来自乔的一生。他成长于一个重组家庭，母亲克莱尔和继父都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，而他的生父则被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。进入青春期后，乔逐渐变得沉闷、孤僻，情绪低落。他始终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庭中格格不入，找不到真正的归属感。最终，他被诊断为青春型精神分裂症，开始过度依赖酒精和尼古丁，并尝试了多种精神病药物。然而，治疗并未改变他的命运——他最终被精神病院“赶出来”，死在独居的公寓里。法勒以克莱尔的视角讲述了这个故事，展现了一位母亲眼睁睁看着孩子被精神病体系推向深渊的痛苦。这种痛苦深深刺痛了同样身为母亲的我，仿佛心脏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击。

法勒在探讨精神疾病的成因时，提出了一些颠覆公众认知的观点。例如，在旁人看来显然是“精神分裂症”的个人体验，实际上可能并非由精神障碍引起，而是由治疗的药物导致的。此外，他还指出，精神分裂症的成因受到了政治和医药公司的操控。

一个典型的例子是，在20世纪40年代末到70年代，美国曾流行过一种观点，认为儿童罹患精神分裂症的主要原因是父母的不当养育方式，比如虐待、忽视或过度控制。然而，随着大量家庭组成游说团体，强烈反对这一说法，并积极支持精神疾病的生物学解释，这一观念逐渐式微。这些家庭得到了医药公司的大力支持，而生物学模型的兴起，最终为精神病药物的广泛使用铺平了道路。

事实上，精神医学至今尚未确定精神障碍的确切生化异常指标，诊断过程中也没有验血、影像或核磁共振等客观检查手段作为辅助。即使有，一般也是用于排查器质性疾病。因此，医生主要依赖症状评估、病史采集和精神科检查进行综合判断。

此外，法勒还探讨了精神疾病与社会经济状况之间的关系。他引用临床心理学教授约翰·里德的研究，指出贫困是精神疾病的重要诱因之一。在英国、美国这样贫富差距悬殊的国家，精神疾病的患病率比收入较平均的国家高出约五倍。生活贫困使个体更容易暴露在巨大压力和潜在的创伤性事件之下，同时减少了他们获得有效资源的机会，从而难以应对和克服这些挑战。

法勒的写作风格极具可读性。他的文字清晰易懂，既有对专业术语通俗易懂的解释，也有研究数据佐证。书中专家观点的呈现方式是对话式的，而非严格的学术性，这使得整本书具有了强烈的个人色彩，仿佛作者在与读者交流。他并不站在某个学科的制高点上指指点点，而是带着开放的态度，与读者一同思考。他并不是在否定精神医学，而是在提醒我们，这门学科仍然存在许多值得质疑和改进的地方。

对于普通读者而言，这本书最大的价值，在于它教会我们如何用更宽容、更开放的视角去理解精神疾病，也不应该污名化任何一位被贴上患有某某精神病名标签的人。精神分裂症在内的精神病并不是静态的、固定的概念，而是一系列复杂的体验，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同。我们不该只看到症状，而应当看到这些症状背后的人，他们的故事，他们的痛苦，以及他们的希望。

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医生的吐槽。或许，患者们对医生诊断的质疑并不完全是坏事。它提醒我们，医学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，科学的进步，往往正是从挑战权威开始的。而这本书，正是这样一种挑战：它让我们重新审视精神疾病的定义，倾听那些被忽视的声音。

来自豆瓣用户: Summer疏影